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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会之后
前言
有些事情,在刚刚经历的时候,并不会觉得多么深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在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量。我第一次去教会的经历,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缘分”
坦白说,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拥有某种信仰的人。对此我有自己的理由,但同时也有一些无法解释的感受,只是隐约能够察觉,却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2 月 23 日,我第一次去教会。这件事,现在回头看,总让我忍不住去想,这是否是一种“安排”。
那天,从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就隐约感觉自己是要去那里。朋友开车来接我,我们直接出发。我原本以为教会就在他家附近,但车开着开着,路线却越来越熟悉,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朋友说没有问题。
但这条路,我六个月前是走过的,而且是徒步走的。
那一次,我的鞋坏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一边查资料,一边走去附近的商店买新鞋。而那家店,就在教会附近。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的想法,闻到的草地气味,拍下的照片,以及当时那种沉浸其中的感觉。
这算不算一种“缘分”?我很难找到一个英文词可以准确表达这个概念。就像现在,我在中英文之间不断切换,越来越能感受到那些看似接近的词,其实并不完全等价。词典里它们是一样的,但在真实语境中,它们是不同的。
也许,这正是语言的魅力。
▼ 我的坏掉的鞋

▼ 路过教会时的画面

▼ 拍下这张照片时的感受
初入教会
尽管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教会,但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内部布局,都没有让我产生陌生感。那天我们到的时候,流程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简单介绍之后,我们在大厅找了位置坐下。
当时正在进行的是一段关于滑铁卢城市历史的讲解。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去听,但大概也只能理解六成。里面有太多新的词汇,我不断在脑子里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虽然听不完全,但我知道这是历史,而我对历史是感兴趣的,所以也打算之后再自己查资料补充。
我环顾四周,几乎全是年长者。这让我反而有一种“来对地方了”的感觉。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这里,我似乎都更容易与年长者建立连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祷告?唱歌?拥抱?讲故事?情绪的释放?我的思绪在整个空间中漂浮着,直到这一段讲解结束。
WORSHIP
之后他们邀请我参加一个叫 WORSHIP 的环节,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问需要做什么,对方的回答很简单:参与,聆听。
我坐在一位先生和他妻子中间,准备开始我的第一次参与。
整个流程包括一些内部事务的说明、历史的分享、唱歌、祷告等等。这些本身并不是重点,甚至可以说是很常见的流程。但正是在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过程中,我的内心却开始翻涌,出现了大量的思考。
如果要总结,当时我的内心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防御、自我怀疑,以及思考。
防御
我在中国的经历,让我对“善意”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在我的经验中,几乎不存在没有目的的善意。
这和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完全相反的。教育告诉我们,要善良、要帮助别人、要真诚。但当一个人真正进入社会之后,面对的却是另一套规则:虚伪、算计、陷阱无处不在。不能说真话,不能表达真实情绪,一切都像是在战场上。一旦走错一步,就可能被针对,甚至失去工作。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没有依靠,只能“野蛮生长”。在反复受伤之后,我学会了适应那套规则,否则就无法生存。就像一个寓言:在泥潭中生存的聪明人,不会试图保持干净,而是主动把泥抹在自己身上,否则很快就会被识别并被淘汰。
这些规则让我活到了现在,但我厌恶它们。我一直想离开这样的环境。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为了推进事情、达成合作、完成签约,我不得不去迎合、讨好、说违心的话。一旦我停止这样做,迎接我的就是打压、否定、甚至孤立。
更重要的是,每当我陷入困境,总会“恰好”有人出现,提供帮助。但一旦我接受,就可能落入新的控制之中。这些经历让我形成了一种习惯:我会本能地去寻找证据,证明所有的善意背后都有目的。
甚至,我可以用一套理性语言为这种判断提供解释,比如:
“周期性的集体歌唱,是一种强化群体认同的仪式。”
“在不同阶段进行的唱歌行为,是一种巩固文化表达与群体身份的社会实践。”
自我怀疑
但与此同时,我内心也出现了冲突。
我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场景下,有人能从我身上获得什么。相比之下,在中国的工作环境中,我是被榨取价值的对象,是被竞争、被利用的存在。而在这里,我却感受到了一种没有明确目的的友好。
我仍然记得,当那位来自坦桑尼亚的父亲带着他的四个儿子在台上教我们唱歌时,我虽然完全听不懂歌词,但在某一瞬间,喉咙竟然有些发紧。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被带进去。
甚至,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环节,是不是专门针对像我这样的新来者,用来影响情绪的手段。我告诉自己,必须保持警惕。
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晰地感受到,内心真实的情绪,与理性判断之间发生了冲突。我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于是开始不断思考。
思考
首先,我开始分析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防御。这可能来源于一种以功利主义为导向的教育体系,“优胜劣汰”的生存逻辑,对集体的强调压制个体,以及个体缺乏安全感与认同感。
在某种权力结构之下,降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协作,反而更容易维持控制。因此,善意会被不断解释为“有目的”,从而形成一种普遍的不信任氛围。
在这个基础上,我开始思考: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如果存在,为什么会存在?如果不存在,又为什么不存在?
如果说基于血缘的无私,是写在基因中的,因为人类需要繁衍后代,那么是否也存在一种更广义的、同样源于群体的无私?
我似乎有答案,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它。
其次,我意识到,自己像一只在马戏团长大的动物。每一次被喂食,都是为了让你完成某种表演。当我离开这个环境,面对新的世界时,我该如何看待这些“给予”?
过去的伤害,会如何影响未来的判断?这种影响是否可以被量化?如果可以,我现在处于哪个位置?
我还能重新相信善意吗?
如果我已经被伤害过,我该如何“假装”没有经历过?反过来,如果我从未经历过真正的善意,我又该如何“假装”自己理解它?
我为什么仍然如此防御?防御的边界在哪里?
如果过去无法改变,我未来还能做什么?
结尾
这些问题,我目前没有答案。
但有些事情,我是确定的。
第一,试图证明一份善意是否“纯粹”,是没有意义的。这就像在法律中反过来要求“证明无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它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证伪的结构。
我的结论是:不要去证明,直接接受。
把它当作一个必须有确定答案的问题,本身就是错误的。即便在数学中,也存在大量无法证明的问题。而现实世界,更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由各种复杂的颜色组成。
既然如此,又何必去纠结“红色里有多少黑”,“黄色里有多少白”。
第二,世界如何对待我,不应该决定我如何对待世界。我需要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在我看来,“以德报怨”或“以怨报德”,都不应该被简单地作为道德标准推广。每个人都应该建立属于自己的内在尺度。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当前阶段的答案,那就是:保持适度的警惕,但在给予他人帮助时,尽可能保持真诚。
我想起了那个故事,“UR” in chU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