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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字长文,关于“被打压”,你应该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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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是我在经历了数年的高强度全方位打压的过程中,不断探索和自我觉醒之后形成的总结,也是我在学习了一些心理和哲学知识之后的心得. 我衷心希望那些与我有过相同经历,或是正在处于这种经历当中的人,能够正确的认识这个问题,并且能够从中走出来,建立一个真正健康的自我意识. 写下这篇文章,也恰恰契合我建立博客的初衷:我走过的弯路,我不想看见别人重蹈覆辙;我经历过痛苦之后换来的收获,我希望别人不需要经历这个痛苦也能够直接获得. 如果能够有选择的话,我不可能愿意为了得到这种收获而选择与之对应的经历或者是承受,我不要.

当“儿子”和“孙子”的经历

我这里说的并不是生理关系上的儿孙,而是心理状态上的儿孙. 当然,在没有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你看来,这是一种夸张的修辞说法. 不过,但凡你有体会过什么叫做“甲方的爱”,或者是一些来自家庭、长辈、工作当中的领导,来自一些在你之上的权力对你施加过的“沉重的爱”之后,你完全能够理解我这根本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了,而更像是写实的手法,甚至都还不足够.

我曾在之前的博客当中写过,我在求知求学这条路上走的很不顺利,这种不顺利并不是来源于没有老师,而是来源于这些所谓老师和前辈的打压. 我在学生时代口出狂言,我这辈子也不会当老师,我最恨的职业就是老师. 在那些时候,我从内心深处对老师这个职业的情感反馈可以说全都是负面的,给我带来的全是压力,让我感受到的都是喘不过气的权力. 今天我要说的不是老师的话题,而是想阐述这种我自己从小亲身体会过的,以老师给我造成的这种负面的心理影响为切入点,来谈谈我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受的原因,以及从老师这个职业映射到我之后在工作当中所遇到的各种“老师”,为什么也能让我产生相同的感受.

我之前录了一期YouTube视频,其中有一个我自己的观点是:在以传递知识为主要目标的情况下,是可以,甚至必须要牺牲知识的准确性,才能够得以将知识进行传播;对知识的准确性和客观性的追求并没有错,但这并不会有助于知识的传播,甚至反而为传播增加巨大的阻力. 那么这一点在我自己身上的体会就是,当我想要和“业内人士”请教一个专业问题的时候,我总能感受到对方隐隐存在一种对我的打压情绪,要么是评价我的思考很单纯,要么是评价我水平不够,要么是评价我的观点不严谨或者完全错误. 总之,我很少能够在这种专业领域请教的过程中,获得什么认可,或者实质性的指点,哪怕是得到一些对方的分享都很难,很少有. 我曾想过是不是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尊心太强了,是我接受不了别人对我的批评. 我认真自省过,发自内心的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但我最终真的认为不是我的问题,而我也并不认为,这种情况就一定必须是我自己的问题,是否存在可能性,不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于了解我的人来说,这就更不成立了,因为你们知道我是一个能够接受不同声音的人,我能够接受别人对我的批评,并且我会反思和自省,我会有所改变. 但这是否意味着,所有的批评我都应当接受,所有的建议我都应该照做?如果是的话,那我,我自己,我这个个体究竟又算什么,是别人的傀儡,还是提线木偶. 如果说,对我的评价是固执,听不进去别人说的话,那么我想知道,什么样叫做“听进去了”,是不是只有照做才叫听进去?那是不是只要没有照做,就都会被评价为固执?固执的标准是什么,是否只有0和1,非黑即白,不存在中间值?如果不是,那么是否应当听别人的话,多大程度上应当听,哪些话该听,哪些不听,标准在哪里,在哪里?如果用中国那些古训顺口溜来说那就更多了,诸如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之类的,对于这种观点那我的疑惑又来了,是不是苦口的就一定是良药?是不是逆耳的就都是忠言?有没有一种可能,忠言有可能是顺耳的?在或者,是不是所有忠言都必须要听?

说实话,我不认为我是在钻牛角尖,我是在抬杠,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反而,我认为不能把这些说清楚的人,或者根本就没有思考过,甚至阻碍我自己进行独立的思考的人,他们在这么做的时候是带有他们的目的的,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这种目的是否具有普遍性和结构性?我以前只能是在星星点点的拼凑,也只能形成一些被视作是”抱怨”的观点. 但当我不断的分析和学习,我慢慢搞清楚这一套被当儿子和孙子的“体系”,是在干什么,是想干什么了.

解构分析

这一章节,我想从三部分来拆解分析这一套打压体系,我会在分析的过程中,分享我自己的经历,同时也会分享我所观察到的具有一些普遍性的特征,以使得我的分析更容易理解.

以动机正确进行的批评和否定

这一点其实是最耳熟能详的,当一些结果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我们会听到一些从“上面”发出的声音:这是为你好啊!我怎么会害你啊!我好心还办了坏事啊!

当然,这种陷阱还会有另外一种更为细致的解释,比如说:

  1. 我如果不管你,你早都堕落下去了.
  2. 你就是因为太舒服,一直呆在舒适区,你太懒了,必须要有人来鞭策你.
  3. 我怕你陷入信息茧房,我需要让你听听不同的意见.

这些声音的共同点在于,都是从一个道德正确的出发点开展一系列的后续活动,甚至可以说,只要出发点,动机是对的,即便过程不理想,有瑕疵,甚至是错误的,哪怕结果是错误的,不理想的,都可以为整个行为附加以正确的名义.

那么我的观点是:动机正确并不能保证批评的正当性,即使是善意地批评,也可能构成打压. 批评是否健康,关键在于它是否在促进思想的开放性.

我需要强调,我没有反对批评,我反对的是:以看似善意的动机,以及看似健康正确的批评,实则是在压制对方主体性的行为. 用人话来解释一下就是:存在健康的批评,健康的批评是有益的,但我不赞同所有的批评都是健康的,我不赞同所有的批评都是有益的. 是否健康有益,取决于是否促进思想的开放性. 关于什么是“思想的开放性”,我会在后文专门的章节进行阐述. 在这里我们只对符合这种特征的行为进行阐述.

在这里,我需要解释一些在生活中看似正确,但实则可能,或者甚至确实是存在问题的鞭策行为,以及背后的原因.

比如,我们确实看到很多人缺乏所谓的上进心,确实懒惰,确实无所事事,确实看似处于舒适圈当中,看似一点都不清醒,这些人需要鞭策,所以我们为那些鞭策他们的人附加以正义的化身. 但实际上我想说的有以下三点:

  1. 人的本性就是探索,这种探索的表现形式常见于做各种新的尝试. 这种探索是不需要打压的,换句话说,这种探索是自发的,不需要进行强迫的. 而我们所见到的停止探索,表现出来的是所谓的懒惰,但实际上这种懒惰,也是一种在探索过后的阶段性选择. 也就是说,当事人在当前所处环境当中,艰难的进行了一些探索,最终发现在这些探索当中,选择懒惰和无所事事是最优解,所以就保持了这个选择结果.
  2. 观察者缺乏必要的容忍性. 上述的自救行为,在观察者眼里会被认定为堕落,而不是正向的探索. 观察者会认为,自己给出了很多解决方案和选项,但对方始终不遵照执行,而是选择继续堕落. 在观察者这种思考模型当中,这个问题是无解的,因为观察者无法意识到自己将对方与自己固定在了同一个场景当中,也就是观察者视角的场景当中,观察者也就无法跳脱出这个观察者自己设定的场景来从对方的视角看待这个问题,因为场景已经被预设好了,即便换了视角也是一样的答案. 但实际上,跳脱出这个场景设定,不愿思考并不是因为太舒服,而是早期探索能力被剥夺,或缺乏必要的支持.
  3. 社会结构不允许新的探索,新探索缺乏支持,并会被视为不务正业. 这是一个系统性结构性的问题,并且具有很强的惯性. 人类长时间处于物资匮乏的阶段,长时间的需要担忧温饱和生计问题,那么其他探索的优先级就会调低,这是可以理解的. 但之所以我说具有惯性,是当这种阶段已经很大程度上缓解,或者基本消除的情况下,人们仍然会延续这种在物资匮乏条件下的生活习惯,乃至延伸到生活和工作当中各个方面的观念. 比如,即便一些家庭已经不再为温饱问题发愁的情况下,他们仍然会有囤积食物到过期的各种行为. 那么,在这种社会结构和环境当中,新的探索就缺乏正当性,也自然而然地会被视为不务正业.

基于此,真正的探索和上进心,当与整个社会结构,与观察者的观念不相符的时候,会被定义为懒惰、无所事事、不务正业. 换句话说,并不是所有真正的探索,和真正的,正确的,正向的上进心,都能够符合整个社会结构,并符合观察者的观念. 这里也需要强调,社会结构和制度会对于这种探索的包容程度存在巨大的差异,其实这一点是容易理解的. 创新是源于尝试,在尝试当中筛选出了成功的,有价值的部分;而不是给定一个目标和方向,朝着那个方向努力的结果才是创新,不是这样的. 其实这也和社会观察的结果相符,包容性更强的社会,存在的创新的可能也会更多.

那么,重申一下这一章节我要表达的观点:动机正确并不能保证批评的正当性,即使是善意地批评,也可能构成打压. 因为动机本身就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在这些因素的影响下,动机看似是正确实则不然. 那么,接下来我想顺着这个观察者的视角和思考,来接着对观察者的行为进行分析.

打压的表现形式

基于人们已经对对方主体形成了自己的评价,接下来那就是需要行动起来了. 此时,打压主体并不一定会主动进行打压,比如,陌生人之间即便形成这种评价,也不会见到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指手画脚,上去就教别人做事. 但当这种情况发生在任何一方主动发起时,那么打压行为也随之而来. 在我经历的这些事情当中,打压主要有四种形式:

诉诸身份,利用身份进行打压,而不是利用逻辑

比如,在对话主体当中(2个或多个),强势的一方会使用自己的各种身份对对方进行打压,这些身份可以是年龄、财富、头衔、经历、成绩,等等等等. 当以这些身份作为依据进行打压的时候,逻辑就不再有用了. 比如,你是无法向你的长辈分享你的人生经历的,你只有听的份. 你也是无法和一个所谓成功人士平等的讨论对成功的看法(因为你被视为不够成功). 你无法作为一个平等主体,在没有找到工作的时候,向一个已经有工作的人分享你的见解的,即便你的见解可能是有效并且正确的,因为你还没有工作. 诸如此类诉诸身份进行的打压还有很多,我会在文章最后的章节进行集中阐述.

使用模糊概念

比如我们听到最多的说法,“兼听则明”. 我这里想说的并不是要赞同偏听偏信,而是说只强调兼听的行为,实际上是在强化强调者所表达的信息的权重,而真正的兼听,是需要有明确标准的,是要对兼听的信息进行筛选和过滤,以及进行权重衡量的. 如果只是一味的强调兼听,那实际上是在强调你要接受对方的意见才叫兼听. 与之相似的还有“听人劝,吃饱饭”之类的言论. 劝谏的这个行为,不能够天然继承“需要听取多方意见”,或者“需要接受不同声音”这种更高层次的正确性. 换句话说,劝谏是否有价值,不取决于是不是劝,而取决于信息本身的价值.

滥用辩证法

比如我们最常见的, 也是我们在学校都学过的理论,事物要辩证地,一分为二的观察. 辩证法是一种观察、分析、思考事物的方法,这并不能够将这种方法视为全能的,永远正确的方法,这种方法也存在其局限性,甚至欺骗性. 比如在一些场景当中,看似全面的辩证分析,实则是为了压制对方的观点,最终服务于说话者的权力欲望. 与诉诸身份有着相同之处的是,当使用辩证法的时候,会对信息的逻辑性产生强烈的弱化,这就像是,辩证法本身已经优于信息的逻辑性了,是一种更高级,更加正确的方法.

冒充集体

这一点则更加隐蔽,在我看来也更加肮脏. 这一点的表现形式非常多样化,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引经据典,但最终的落脚点都有着相似之处,那就是要接地气,要现实,要顾全大局,要有格局,要有高度,要如何如何. 以一种宏大叙事的方式来收尾,以一种高屋建瓴的姿态站在一个制高点上. 当你仔细观察和思考的时候,你甚至会发现,在这样的一种社会环境当中,在一个强调集体大于个体的环境当中,你是无法听见个体欲望的表达的,一切从个体角度触发的利益表达,都会被贴上负面的标签.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利益的表达欲望会消失吗?并不会,但它会以集体欲望的形式进行表达. 比如,有人告诉你说,你这么做是在损害集体利益,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是,你这么做也会损害他的利益. 有人说,你要顾全大局,要有格局,要舍小家顾大家的时候,实际上他想表达的是,这样他的损失就会少一些.

集体观念是否应当存在?我认为应当存在. 但我有两个前置条件的观点:

  1. 要先承认个体利益的存在,要承认个体利益需要保护,在此基础上再谈集体利益. 而不是直接忽视个人利益,甚至漠视,消灭个人利益的存在,来宣扬集体利益.
  2. 集体观念应当是从个体内心主动发出,而不应当是被刻意扇动渲染,被迫的服从于集体. 这个主动发出的集体观念必须是纯粹的,不能是被集体有意影响的.

这有点像道德和法律的关系,道德是律己的,法律是律他的,我们不能拿道德去律他,拿法律来律己. 集体观念应当是由我个体发自内心提出来的,而不应当是由你通过各种方式各种手段对我形成了一定的强迫(无论这个强迫我是否有所感受). 如果没有这两个前置条件,如果这种集体观念是脱离于个体被提出来并强加于个体身上的时候,那你就要思考思考我上面说的话了,那个大局,到底指的是谁. 阿伦特(Hannah Arendt)说过,当集体被用来压过个人时,它便不再是共同体,而是一种让人放弃思考的力量。所谓“顾全大局”,往往就是让你放弃主体性的最体面的方式。

章节小结:无论那种形式的打压,目的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压制自我思考和探索,压制探索的权利. 你会发现,在这些形式的打压当中,在这种打压式的交流当中,你会喘不过气,你会丧失话语权,你会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我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打压了,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的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但我总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错,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我身处于这一套打压体系当中,我的思想力还无法跳脱出来,还无法“升维”.

关于“打压”所涉及的一些其他概念

这些概念往往伴随打压的过程,要么被打压者提出来,要么是被打压者反抗的论据,我也想剖析一下来说道说道.

关于“爱”,以及纯粹的爱

有人说,有些打压是出于爱,我是为你好;我这样做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担心你,所以我必须这样做;我希望你变好. 等等等等,这些都是表现形式是”爱“,但实际结构是”服从“,本质都是用爱作为合法化控制的理由.

或者是,把爱条件化,并宣称这就是”真正的爱“. 譬如,你要是听话,我会更爱你;我希望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这是我爱你的方式;你做不到这些,我很难继续对你好. 这些行为的本质,都是以”爱“为诱饵,把条件嵌入关系结构,”爱“变成了行为管理系统.

还有更具杀伤力的方式,那就是把主体的反抗解释为”不懂爱“. 比如,你不接受我的建议,就是不爱我了;你反驳我,是不懂得感恩‘我是为你好,你却顶嘴;你这样做,我很寒心. 这种方式的本质是,把爱的义务从给与方转移到了接收方,接受爱的人变成了负债者.

或者是以牺牲感制造权利债务,比如: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从来没有为了别人这样过;你不应该让我失望.

总之吧,这些行为的都是”爱“在打压式关系当中常见的扭曲形态,爱被转化为权力,权力借爱之名消灭主体.

那么我就需要说这个观点了:爱是一个绝对概念,不能被附加条件. 被附加条件的爱,不再是爱.

关于”自由“,以及纯粹的自由

有些反抗打压的立足点是自由,但马上又被“自由也是相对的”观点所击倒. 譬如,你说自由,还有法律管着你呢. 没错,这时候如果搬出来相对论,那绝对是可以大杀四方的. 但我想表达的是,这混淆了纯粹自由和相对自由,也根本没有对自由产生足够深入的思考. 这是一个有一定复杂程度的阐述,我不认为所有人都能够看懂,这完全是我自己独立的思考,而不是借鉴和引用了谁的结论.

在我看来,纯粹的自由并不来自外界的许可,也不依赖某个系统给出的空间。正如弗兰克(Viktor Frankl)所说,人类最后的自由,是在任何环境下选择自己态度的自由。自由的本质,是主体内在的可能性:我能够。

这种能够,并不是行动本身,而是在任何外在条件介入之前,主体先天拥有的选择潜能。即便有法律、道德、后果的存在,主体仍然知道:我可以做任何事,只是我会为这些行动承担结果。法律并不能取消自由,道德并不能抹除自由,它们只能让行动的成本不同,让选择的风险不同。自由依然在。

但在许多关系中,自由会被切割得只剩下“允许的那一部分”。比如,你可以这样做,但不能那样做;你在这些范围内是自由的;你要顾及我、顾及别人、顾及社会。这些说法的本质,是把外在结构当成自由的边界,把主体的可能性包装成一套可以管理、可以替换的动作清单。主体的自由被缩小成“批准后的行动”,而不是“来自自身的选择”。

或者更隐蔽的方式,是让主体相信自己“本来就没有那些自由”。比如,你不能这样,因为你没有资格;你不可以那样,因为你会让别人失望;你不能这么想,因为不符合规范。看似是规则,结构上却是剥夺,让你习惯于只在被允许的空间内思考、表达、行动。自由从可能性变成了顺从。

还有一种常见的方式,是把主体的反抗解释成幼稚、危险、不成熟。例如,你坚持自己的选择,就是不懂现实;你提出不同意见,就是不负责任;你想走自己的路,就是胡闹。这样的结构,本质上就是通过否定主体来削弱自由,让人逐渐相信:自由并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我是否被认可。

在这些情境中,共同的模式都是把自由从主体身上抽离,转而放进外部条件里。自由的来源被替换,从内而外地变成一种“经筛选之后的允许”。

所以我想强调的观点是:自由是一个先于规则、先于后果、先于关系而存在的主体能力。被裁剪成允许范围的自由,不再是自由,而是他律。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我有没有被允许,而在于:我本可以,而这是我选择的。

”恶“,是”善“的匮乏

人们常常把“恶”理解成一种积极存在,好像那里有某种黑暗力量,专门与善对立。阿奎那(Thomas Aquinas)早就指出,恶并非实体,只是善的缺乏。一个人之所以会做出伤害性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体内有恶,而是因为在那个场域里,缺少了善本应提供的东西:理解、支持、主体性空间、稳定关系、被承认的需求。

很多人所谓的“恶意”,往往是被剥夺太久之后的反应。比如,在长期被压制、否定、羞辱之后,一个人进入了麻木、冷漠、攻击性的状态。这个状态看似“恶”,但它的结构是:善没有到达,主体只能在废墟中寻找剩余的力量。攻击并不是力量的外溢,而是善被抽空后的残存反应。

类似地,冷漠也并不是一种“恶的倾向”。冷漠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情感长期得不到回应,一个人不得不切断感受,才能在关系中继续维持自我。表面看是无情,结构上是缺乏安全、缺乏稳定、缺乏被理解的状态。冷漠从来不是“太坏”,而是“太缺”。

所谓的“绝望”,也常常被当成黑暗的一面。但绝望本身不是恶,它只是善无法触达之处留下的空洞。当一个人看不到爱、自由、意义、支持,他所能感受到的就只剩下荒凉。如果我们把这种荒凉定义为恶,就会错把匮乏当作罪,把需要帮助的人当作威胁。

在这些例子当中,“恶”之所以被看见,并不是因为有恶存在,而是因为某些关键的善没有到位:没有空间、没有尊重、没有稳定关系、没有主体被承认的位置。表面上有人堕落、破坏、攻击,但这些行为其实只是对善的匮乏的扭曲回应。

所以我想强调的观点是:恶并不是与善对立的实体,它只是善的缺席。所谓的“恶行”,往往不是因为拥有了恶,而是因为失去了善。

思想开放性,是界定是否存在打压的唯一有效标尺

到这里,其实问题可以归纳到最核心的一点:什么是打压?我们如何判断一段对话是否在发生打压?
动机不行,语气不行,身份不行,道德正确性更不行。所有这些都不是标准。唯一有效的标准只有一个:思想开放性是否被促进,或被压缩。

无论是批评、劝告、指导、提醒,还是所谓的“经验分享”“爱之深责之切”,都必须回到这一点来判定。因为思想开放性,是主体自我展开、探索、自我表达、自我理解、自我更新的根本条件。当思想开放性被压缩,主体就无法保持自我导向,只能逐步向外界让渡自己的思考、判断与选择权。杜威(John Dewey)有一句话非常贴切:思想的开放不是接受一切,而是让自己能够接触到新的可能

所谓健康的对话,不是让你感到舒服,而是让你拥有更大的思想空间。而打压式的对话,也不一定让你痛苦,但一定让你感到自己逐渐被逼入一条更窄的轨道当中

思想开放性的判断非常简单,只有两个指标:

  1. 对话是否让你能够更多地表达?
    你是否能清晰表达你的想法,而不是不断被打断、被否定、被纠正、被贴标签?
    健康的对话会让你“展开”,而打压式对话会让你“收缩”。

  2. 对话是否让你能够提出更多问题,而非更少?
    当你离开这场对话,你是否感觉更愿意探索、更愿意理解世界、更愿意尝试?
    健康的对话会让你“敢想”,打压会让你“不敢想”。

这就是唯一有效的标准。
你不需要去推测对方的动机,也不需要判断言论是否“有道理”,你只需要感受一点:思想的张力是被扩展,还是被压扁。

支持性的关系会让你更想表达,更敢探索,更能接触自己的可能,更容易产生成熟思考,更安全地去试错,更容易走向属于你自己的方向.

而压制性的关系则会让你,不敢表达,不敢试错,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敢触碰新的可能,害怕被否定,更依赖对方的判断,更容易自责、自我怀疑.

打压不是一种技术,不是一种坏态度,不是偶发的口气问题,而是一种结构。它压缩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观点,而是你的主体性。因此,判断是否存在打压,只需要问自己一句话:经过这场对话,我变得更开放,还是更封闭? 如果是后者,那么不需要再问别的了,这就是打压。

对话中的权力结构如何影响主体性的展开

问题不在于对话本身,而在于对话背后的结构
很多时候,看似只是两个人在说话,但真正左右结果的,并不是语言,而是语言背后那条隐形的权力轴线。只有理解这条轴线,才能真正理解为什么有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你心里一紧、有的人说什么都让你喘不上气、有的人“不经意”的提醒也能像石头一样压在你的胸口。

这条轴线的本质其实非常简单:A 是否占据结构性上位,而 B 是否被迫站在结构性下位。

这种结构性上位并不来自暴力,也不来自恶意,甚至有时来自关心、好意、经验、身份,或“我只是告诉你实话”。但它真正的危害在于:它改变了主体性之间的关系。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指出,语言之所以能支配,是因为它从不在平等的主体之间运作。当身份、经验、成就天然向下倾斜时,对话就带着结构性的偏差,弱势的一方只能收缩,而无法展开。

在健康的对话中,双方都是主体。而在打压式的对话中,只有一个主体,另一个逐渐成为对象。

结构性上位者通常具备几个特征:

  • 能够轻易评判你,而你无法评判他
  • 能够轻易否定你,而你无法否定他
  • 他的话被视为“经验”,你的话被视为“幼稚”
  • 他能够说“你应该怎样”,而你只能说“我会努力”

这一切让对话失去平等性,而一旦平等性被破坏,思想开放性必然无法产生,主体性必然无法展开。

主体性需要的不是被帮助,而是被承认、被看见、被尊重、被允许.

一个长期处于结构性下位的人,会逐渐失去自己的“主体之声”,并最终把对方的声音当成“现实”“真理”“常识”“应该”。这就是主体性的消失。强者在对话中的责任,不是施加权力,而是“退出权力”,只有在退出权力之后,才有可能以主体的姿态与另一个主体平等交流。而弱者在对话中的觉醒,不是反抗权力,而是理解:主体性从来不需要被授予,主体性只需要被承认。而承认主体性的人,必须首先是你自己。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某些说话的方式让人自由,而某些说话的方式让人窒息。
因为前者允许你存在,后者要求你服从。
因为前者基于平等,后者基于压制。
因为前者建立在主体之间的尊重,后者建立在权力之间的差距。

主体性的展开需要的不是智慧、不是知识、不是经验,而是 空间
空间来自开放性,而开放性来自对方的退让,也来自你的觉醒。

结语

写下这篇将近万字的文章,我希望能让那些经历过类似压制、否定、控制的人知道:问题并不在你身上。许多看似“正常”的交流方式,本质上可能是一整套结构性的打压机制,而不是你的性格缺陷或能力不足。

我同样希望,当我们有一天站在相对强势的位置,无论是在家庭、职场,还是在日常的对话关系里,都不要重复我们曾经承受过的方式。尤其是当我们成为父母、成为前辈、成为拥有话语权的一方时,更需要警惕:身份带来的优势会自然地压向对方,而我们必须主动地把这种优势拿掉,尽可能地维持对话的平等性,让对方能够作为一个完整的主体被看见。

对我而言,写下这些既是总结,也是提醒。我不想再成为被打压的人,但我更不想在未来变成打压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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