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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力”中如何理解现实:从一种熟悉的警惕,到另一种路径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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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参与教会的活动。但如果回头去看,这并不是一个一开始就清晰的过程,而更像是一个逐渐接近、逐渐理解的过程。

在最初的阶段,我更多是在观察,在适应,也在判断自己如何看待这样一种与我原本经验差异很大的环境。很多内容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包括其中的表达方式、背后的逻辑,以及它试图回答的一些问题。

随着接触的增加,我慢慢发现,这里的一些讨论方式,以及对问题的处理方式,与我自己长期以来的一些思考是可以对应起来的。不是结论上的一致,而更像是在面对问题时的某种路径上的相似。这也让我开始从单纯的参与,转向一种更有意识的理解和分析。

最近这一段时间,正好处在Lent(大斋期)的过程当中。我也在这个阶段里,结合教会的材料做了一些了解。直到今天参加worship,听完这次的sermon之后,我产生了一些比较集中的思考。这些思考,并不是关于某一个具体的宗教结论,而是围绕着一个更抽象的概念展开的——“张力”(dissonance)。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我围绕这个概念所做的一些整理和理解。


一、同样是“张力”,为什么会让我产生警惕?

如果把 sermon 里的表达抽象一下,大概是这样的逻辑:现实是不完整的,是有冲突甚至是矛盾的,而这种不完整本身,并不是错误,而是整个信仰的一部分。讲者用了一句话来概括这种状态:“God’s reign is now, and not yet”,也就是说,它已经在发生,但又没有完全实现。

问题在于,这种表达方式,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我过去的语境里,我长期接触的是另一套类似结构的话语,比如“我们仍然处于某个发展阶段”,“很多问题是过程中的问题,将来会逐步解决”。如果只看结构,两者其实是高度相似的:当现实出现问题时,引入一个“尚未完成”的状态,把这些问题纳入一个更大的解释框架里。

也正是因为这种结构的相似性,让我产生了一种本能的警惕。因为在我的经验里,这类表达往往是不可证伪的:现实不好,可以解释为“还没发展到位”;现实变好,又可以证明“这条路径是对的”。在这种情况下,这套话语就很容易变成一种可以覆盖一切的解释工具,而不是用来真正面对问题的工具。

但当我继续往下听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一个关键差异。sermon 并没有试图用“张力”去消解问题,反而是把问题保留下来。它没有给出一个“正确答案”,而是不断地把人带回到那些具体的冲突中,让你必须去面对它们,而不是解释掉它们。

这让我慢慢意识到,这里虽然在结构上看起来类似,但功能上是相反的:一种是用“未完成”来让人安心,另一种是用“未完成”来让人无法轻易安心。


二、从“解决问题”到“面对问题”:我对耶稣回应的理解变化

在这个基础上,sermon 进入了第二个层面,也就是对“拯救”的理解。人们在棕枝主日高喊“Hosanna”,本质上是在说“救我们”。在当时的语境里,这个“救”是非常具体的,是希望现实被改变,希望压迫被终止,希望生活变得更好。

但耶稣的回应,却完全不在这个方向上。他没有说要去改变外部结构,反而说了一段在直觉上很难理解的话。用更符合中文语感的方式去理解,大概可以表达为:如果一个东西始终保持原样、保持安全,它就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但如果它愿意进入一种“失去原有状态”的过程,反而可能产生新的结果。

进一步来说,就是:当一个人越执着于保住现有的一切,反而越容易被这种执着限制住;而当一个人不再把“控制”和“安全”当作唯一目标时,才可能进入新的可能性。

我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是怀疑的。我甚至一度觉得,这种表达会不会是一种“自我安慰”?现实没有被改变,但通过一种解释,让人可以接受现实。如果停在这个层面,这种怀疑是合理的。

但后来我意识到,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三、阿Q,还是另一种路径?

如果用我熟悉的方式去拆解,这种怀疑可以被表达为一个很清晰的模型。

阿Q的逻辑是:

现实失败 → 重新解释 → 获得心理胜利

本质是:降低痛苦。

但耶稣的路径更像是:

放弃安全 → 进入风险 → 承担后果(甚至死亡)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并不在于是否面对现实,而在于面对现实之后,选择的方向不同。

前者是在现实无法改变的情况下,通过重新解释,让自己能够接受;而后者,则是在承认现实不会按照期待发生的前提下,仍然选择去走一条更困难的路径。他并不是在说“其实你已经赢了”,而是在说:即使这条路并不会带来你原本期待的结果,你仍然要走下去,而且这条路本身是有代价的。

这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通过解释来缓和现实,而是在不回避现实的情况下,仍然做出选择。这一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分界线。


四、承认张力的意义:不是稳定,而是看见

这也让我回到了我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的另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一直在为自己设定一个“理想角色”,然后不断去扮演它?在很多环境里,这几乎是一种默认状态:你需要成为一个“应该成为的人”,然后在不同场景里切换不同的角色。

但问题在于,真实的自己和这个角色之间,往往是有差距的,而这个差距,通常是通过表演甚至某种程度的自我欺骗来填补的。

当这个差距越来越明显的时候,人就会进入一种持续的消耗状态。一方面,你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样子;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维持那个形象。

我现在更倾向于这样理解:不是必须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后,才能进入一个“好的状态”,而是先承认问题本身的存在。承认自己有缺点,承认现实中有不合理的地方,承认有些事情在短期内无法改变。

如果不承认这些问题的存在,甚至连“选择”的空间都不会出现。你只能在一个被简化过的世界里行动,看不到其他可能性。而一旦承认了这些张力,你反而会进入一个更复杂、甚至更不舒服的状态,但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才真正出现选择的可能。


五、与“张力”相处:不是一定要解决,而是仍然行动

这也让我想到一个语言上的差异。在英文里有一个表达叫“cope with”,它很难用中文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的翻译。它的意思更接近于:当问题无法被立刻解决,甚至可能长期无法解决时,一个人如何与之相处,并继续生活。

但中文更常见的表达是“克服”“战胜”,强调的是结果,是问题被解决之后的状态。

这两种表达,其实对应的是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

克服 / 战胜 → 以结果为导向  
cope with → 以过程为导向

如果把这个差异放回到 sermon 的语境里,我现在更倾向于这样理解:耶稣所说的“拯救”,并不是问题被彻底消除之后的状态,而是在问题尚未被消除的情况下,人仍然可以如何活,仍然选择如何行动。

这并不意味着放弃解决问题,也不意味着只看到好的那一面,而是先承认好与不好是同时存在的。在这种共存状态下,继续去行动,继续去寻找可能的改变,而不是通过遮蔽问题来维持一种表面的“正确”。


六、最后的问题

到这里,我反而觉得,最值得保留下来的,不是某一个结论,而是一个问题:当现实不符合我的期待的时候,我是倾向于去解释它、掩盖它,还是承认它,并在这种不完整中继续往前走?

这两种路径,在一开始看起来非常相似,但走到后面,会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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