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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参与”不再意味着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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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在上周参加的一次关于《彼得前书》的 sermon 过程当中,我产生了很多思考。

最初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于其中一些表达会存在如此强烈的敏感与防御反应。直到 sermon 结束之后,我回头重新整理自己在整个过程中的情绪变化与思考路径,才逐渐意识到,我真正产生反应的,并不只是 sermon 本身,而是这些表达所激活的、我过去长期形成的一整套理解结构。

比如“参与”“建造”“同行”“信靠”“跌倒”“羞愧”这些词语,本身在宗教语境中都有其具体含义。但对于长期处于某些集体主义与功利主义叙事环境中的人来说,这些词并不会以一种中性的方式进入理解过程。

它们会天然携带一种方向感,一种价值判断,甚至是一种隐性的压力结构。

于是,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经历的人那里,会进入完全不同的理解路径。

而我后来逐渐意识到,我最开始产生的那些偏差理解,并不来源于 sermon 本身,而更多来源于我过去长期所处的环境,以及这些环境塑造出来的认知惯性。

条件性价值体系下的“参与”

我后来重新复盘自己最开始的理解偏差,发现它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

一、“参与”与价值判断的绑定

我最开始对于“参与”的理解,带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二元结构。

似乎只有“参与”,才意味着顺应、建造、同行;而“不参与”,则会自动落入另一种负面位置,成为阻碍,甚至成为一种“错误”。

这种理解方式,与我过去熟悉的集体主义叙事高度一致。

在那种叙事结构中,很多事情往往并不是先讨论原因,而是先完成价值分类。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值得鼓励,什么值得警惕。

于是,“参与”天然就会被赋予一种道德上的正向意义,而“不参与”则容易被理解成一种问题。

因此,在 sermon 过程当中,我内心真正产生的问题其实是:

如果我不参与,我是否就只能成为阻碍?
我是否必须参与?

二、“参与”是否意味着筛选机制

另一个让我产生强烈敏感的点,在于“贡献”与“能力”。

当 sermon 中谈到每个人在群体中的作用、能力、恩赐,以及人与人之间不同的位置时,我会本能地把它理解成一种筛选机制。

因为在过去熟悉的环境中,一个人的价值往往需要不断被证明。

贡献越多,越容易被认可;
能力越强,越容易被保留;
越符合系统目标,越容易获得接纳。

于是,“参与”很容易被我理解成一种带有门槛的进入机制。

仿佛只有那些足够有能力、有产出、有贡献的人,才真正属于这个结构。

而这种逻辑,在功利主义环境中其实非常常见。它会不断强化一种观念:

只有“有价值”的人,才值得被接纳。

三、“参与”之后的持续评价

除此之外,我对于“信靠”“跌倒”“羞愧”这一类表达,也存在天然敏感。

因为在过去熟悉的叙事结构中,“努力”往往不是一种自由行为,而是一种持续性的道德要求。

不够积极,会被视为懈怠;
不够投入,会被认为态度有问题;
没有持续证明自己,就会感受到来自环境的压力。

在这样的长期影响之下,人会逐渐形成一种内化的评价机制:

必须不断努力,不断贡献,不断证明,才能维持自身价值。

一旦停下来,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因此,当我最开始听到这些表达时,我会下意识地把它们放进一个“目标 → 评价 → 筛选”的结构之中。

而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种理解方式本身,其实是一种长期环境塑造出来的条件性价值模型。

从“评价系统”到“关系结构”

我开始逐渐意识到,也许我最开始进入的理解方向,本身就是错位的。

因为我一直是在用一种“效率系统”的逻辑,去理解一种“关系结构”的表达。

而这两者,其实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一、石头与河流

我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理解“参与”。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

一块石头,进入一条河流。

从石头本身来说,无论它是否进入河流,它始终是一块石头。它的存在,并不会因为是否参与而发生本质改变。

但当它进入河流之后,它便不再只是一个孤立存在的物体,而开始与整体结构产生关系。

它会影响水流。
也会被水流影响。

而这种“参与”,并不是一种道德强制,而更像是一种关系性的进入。

重点不再是“你有没有价值”,而是:

你是否进入了这个结构之中。

二、“属于”先于“贡献”

后来我另一个非常重要的调整,是对“价值”本身的重新理解。

过去我更容易认为,一个人必须先证明自己“有用”,才值得被接纳。

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也许真正重要的顺序恰恰相反。

并不是因为有贡献,所以才属于。
而是因为属于,所以才自然产生参与。

石头并不是先证明自己足够重要,才被允许进入河流。

它进入河流之后,本身就已经成为结构的一部分。

而作用,也会自然产生。

这种理解,让我开始重新思考“接纳”本身。

美国心理学家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1902—1987,美国心理学家,人本主义心理学代表人物)曾提出“无条件积极关注(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这一概念。他认为,一个人之所以能够真正成长,并不是因为持续被评价与校准,而是因为在关系之中首先被接纳。只有在不需要持续证明自身价值的前提下,人才能够真正形成稳定而健康的自我。

我后来逐渐意识到,我过去熟悉的很多关系结构,其实更接近一种“条件性接纳”:

你需要先证明自己值得,才有资格属于。

而这与我后来重新理解到的“属于先于贡献”,实际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逻辑。

三、“扰动”并不等于“好坏”

关于“跌倒”“阻碍”这一类表达,我后来也逐渐有了新的理解。

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真正讨论的,也许并不是一种简单的道德二元判断。

而是:

任何进入结构中的存在,本身都会产生影响。

石头进入河流之后,不可能毫无作用。

它一定会形成扰动。
只是扰动的方向不同。

有些扰动,会顺着整体流向,形成建造;
有些扰动,则可能形成阻碍。

但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好人与坏人”的标签,而是:

它与整体方向之间,形成了怎样的关系。

这种理解方式,与我过去熟悉的“价值评判体系”是完全不同的。

它更像是一种结构关系,而不是道德审判。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偏差

后来我继续回头思考,为什么我最开始会如此自然地进入那种“评价系统”的理解方式。

我认为有两个原因。

一、长期处于目标导向型系统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我习惯使用一种高度效率化、目标化的方式理解世界。

在这种模型中:

只要存在目标,就一定存在评价;
只要存在评价,就一定存在筛选;
只要存在筛选,就一定需要持续证明价值。

于是,我会下意识地把很多关系结构,都理解成一种“绩效系统”。

而不是关系系统。

瑞士心理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代表人物之一)曾提出,人会不断使用既有经验结构去解释新的现实,而不是完全以“空白状态”进入世界。换句话说,人并不是单纯在理解当下,而是在使用过去的经历,对新的语境进行投射与重构。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最开始对于 sermon 的很多偏差理解,本质上正是这种经验结构的投射。

二、对“条件性帮助”的敏感

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是我对“条件性帮助”本身非常敏感。

因为在过去很多经验中,所谓的帮助,其实并不完全是帮助。

它往往带有隐性的交换逻辑。

“我可以帮你,但你需要回报。”
“我愿意支持你,但你必须符合期待。”

久而久之,人会形成一种非常强的防御机制。

当进入任何新的关系结构时,会本能地先去判断:

这里是否也存在某种隐性的门槛?

这种反应,并不会因为环境改变而彻底消失。

记忆会留下痕迹。

但我后来逐渐意识到,更重要的事情并不是“消灭这种敏感”,而是能够意识到:

自己可以重新校准这种反应,而不是完全被它驱动。

重新理解“同行”

在进行了这些思考之后,我现在更接近这样一种理解。

我是一块石头。
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河流。

而当我进入这条河流之后,我开始意识到,我的存在本身就一定会产生影响。

这种影响无法完全回避。

于是,真正重要的问题开始变成:

我希望自己的影响,朝着什么方向发生。

我也开始更愿意去思考,如何让这种影响,更接近“建造”而不是阻碍;更接近同行,而不是彼此消耗。

而这种选择,不再来自恐惧、筛选或压力。

而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关系认同。

结尾

很多时候,人并不是在理解当下的话语。

而是在使用过去的经历,解释现在的世界。

同一句话,在不同人的耳中,可能会激活完全不同的历史记忆、情绪结构与防御机制。

因此,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是简单地重复“正确表达”,而是意识到:

人与人之间对于同一种语言的理解,本身就可能存在巨大的结构差异。

而理解这种差异本身,也许就是一种更深层的同行。

References

Jung, C. G. (1968).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2nd e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Rogers, C. R. (1961). On becoming a person: A therapist’s view of psychotherapy. Houghton Mifflin.